主页 > Q城生活 >【陈栢青书评】历史小说应该怎幺写,还可以怎幺写?──《雾中的 >

【陈栢青书评】历史小说应该怎幺写,还可以怎幺写?──《雾中的


2020-06-13


【陈栢青书评】历史小说应该怎幺写,还可以怎幺写?──《雾中的

陈栢青书评〈历史小说应该怎幺写,还可以怎幺写?──《雾中的曼哈顿滩》〉全文朗读

陈栢青书评〈历史小说应该怎幺写,还可以怎幺写?──《雾中的曼哈顿滩》〉全文朗读

00:00:00 / 00:00:00

读取中...

传奇是什幺?是张爱玲的沉香屑。「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 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直到读完了珍妮佛‧伊根的小说《雾中的曼哈顿滩》,我首先领悟的却是,祖师奶奶小说开头为什幺这样写?如果有所谓的「传奇」,传奇不是祖师奶奶接着要讲的故事。传奇是那炉香本身,是点完了的东西。他起的忽微,收的快,存在也是如烟的。到底意识到的时候,成灰了,遗恨了。空留喟叹了。那才真传奇。

《雾中的曼哈顿滩》,珍妮佛‧伊根着,宋瑛堂译,时报出版

《雾中的曼哈顿滩》里有两种人物。一种活跃在前景里,是主要角色,很有戏。那是主人翁安妮,你会看到他在战时纽约怎样励志成为全美国第一位女性潜水员。那是安妮的爸爸,作为一名职业「丢包人」,如何周游黑白两道为他们交换利益筹谋讲数,以及夜总会大亨,他看到战争的前景,「美国要站起来了」,胸怀大志的他想在国旗飘扬世界的那刻「成为真正的美国人」。这里头有战斗,有算计,有挣扎,有失败。有血有肉,有真正的人。

而小说还有另外一种人,他们出现在背景中,作为主要角色的关係人──岳父、上司、父执辈的朋友……,也作为纽约的传奇存在──是黑道大老,是白道扛坝子,写起来变成「云中之龙,露一爪一鳞」,是张爱玲的那炉香,存在多淡,纵有登场,很家常,萌花莳草,煮饭瞎聊,却又耐人寻味,但拉远了瞧,他们举手投足之间便成法度,所行所止便画出纽约势力版图。

有趣的是,小说家花全部的气力在那些充满血肉的前台人物上,开朗少女成功记、孤女寻父记、一个美国梦的诞生与毁灭……这是历史,是正剧,而这些人物的生命转折,奋斗半生,图谋擘画,是什幺招来痛苦与荣耀,致使成功与失败,你会说命运,但我看到的是传奇,也就是那些背景人物。这其中也没有太多阴谋布局,你还真以为演宫廷剧,彼此放狠话啦摆架子啦,摆明了斗给你看,没有,小说里的高潮,教父杀人,黑白夹缠,权力移转,大事底定,都是一瞬间,历史自成历史,背景人物还在背景,有血肉的人物则血肉横溢,用肉身撞上时代的火车头,并在阖眼前自己想出这背后到底发生什幺──自己走错哪一步?那些背景人物在哪一刻出手了──但也就是如此。无能证实,没得懊悔。过去了。就过去了。这种无可抗,不能扰,无法撼动,不能推倒,在古老的戏剧中是神明降灾,偶然与巧合。但在《雾中的曼哈顿滩》中,小说家却是让这些背景人物拉扯命运的丝线,是这些高层以他们的意志投射出纽约楼之高,阴影深长,资本与利益,水多深啊,连脸都不露的,就让一切发生。而这就是纽约。这才是纽约,是人的故事,也是非人的故事。人有多努力,所以成历史,但也有努力也终究不能的,总是一剎那,总是一恍惚,总是一错身,总是差一着,那就是传奇。传奇在历史的暗面穿出进入,所以更传奇了。终究,美国梦的故事只有用美国梦的破碎来完成。曼哈顿的脸偏偏要到曼哈顿的边缘──例如海滩与浪来描绘。

这是珍妮佛‧伊根的历史小说《雾中的曼哈顿滩》。1940年,战时纽约,夜里有熄灯令,大楼光灭,而城市自成另一片深海。女子潜水,读者随时间的纵深往下,当时代的浪没顶,什幺都把人往下拉,多少故事随脚边水泥重量下沉,遗恨跟着叹息随气泡往上头窜,而海岸线哪一边才能让人冒出头稍稍喘息?这是小说的魅力,也是历史的。珍妮佛‧伊根把这一刻写得多暗,因此让纽约熠熠生辉。纽约从此又多了辉煌的一刻,大苹果又多了一本经典小说。

《雾中的曼哈顿滩》好看还需要我讲吗?但「每逢慾昇,想起薇阁」,看别人的历史小说,跟着想起自已的。所以,台湾的历史小说又是如何呢?《雾中的曼哈顿滩》引入台湾是很重要的,登陆海岸线,他至少可以告诉我们,历史小说可以是什幺,和还可以是什幺?

如果你觉得台湾历史小说书写有任何问题,那首先不是小说的问题,是教育的——没有教育。又有太多教育。我们的历史教育差得不得了,一整代又一整代人集体失忆,对历史没有sense可以回答课本上的简答题和是非题,列点一二三并分项析论之,但闭上眼睛,却没有办法构成一幅稍微清晰的图像。这些古人穿什幺用什幺,为什幺这样想如此感受?不能。不可能。毕竟我们根本没有活在历史里。

而我们大部分的历史小说则素朴的不得了。我们偏爱某种事件的完整性。想看大场面。并急着让历史人物出场。对史实有某种偏爱与迷信。正因为我们察觉自己没有足够的历史教育,于是急着让历史小说担负教育功能,负责启迪民智和唤醒土地意识。但到了最后,目的变为途径,功能主掌一切。这一会儿又有太多教育,故事被退到很远的地方。历史小说只是多了情节和人物的历史课本或伦理教材。而且因为基本历史知识不足,更多人是看维基百科写历史小说。他们写最好的作品,也就是维基百科本身。

历史小说好看很重要。历史小说的不好看,也很重要,文学指出我们这座岛的病徵——因为我们长期忘了自己是谁。我们必须把自己找回来。

所以,《雾中的曼哈顿滩》可以启发我们什幺?我还是想先提张爱玲。张爱玲写〈封锁〉,电车因为管制而停下。「如果不碰到封锁,电车的进行是永远不会断的。封锁了。」但就是这个「断」,时间和空间被截断,因此让男子遇见女子,正当有些什幺就要发生了,一切却随着电车放行,封锁结束了,「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伊根笔下的纽约也有封锁,纽约因大战遭逢夜间灯光限制。但就在这个限制令里,故事因此上演。战争改变一切。战争又开启一切。战争让女人进入未曾涉足的地方——海底。战争提供超越阶级与族群的机会——一种美国梦的激进变形,富的变穷了。穷的有机会东山再起了。爱尔兰帮、义大利帮有的要巩固地盘,有的急着漂白。有的则想跟着时代的浪冲一波,于是生出许多事来。这是《雾中的曼哈顿滩》的可观之处,他没有必要放进太多历史名人,也没有真的那幺需要绕着一件具体而微的大事件写。但历史就在这里头发生。反过来说,发生的,也就自然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后者比前者重要,因为那就是虚构进场的时刻。伊根小说明确写出了历史的脸,这里头的轮廓,散发的光晕,都深刻且线条正确,但这其中没有一笔是让史实按着手僵硬描画出的。

《雾中的曼哈顿滩》作者 珍妮佛.伊根(©Pieter M Van Hattern,时报出版提供)

小说抓到时代的核,套句冯光远说的:「特殊性关係」。这可以用小说里一句对白表现,大亨对女儿说:「家里来了一位绅士,是我生意上的客人,但为了一件事情不高兴,如果你能陪我们去海边散步,他就不会提这件事。」这句话的背景是,大亨夜总会里手下有事上门求他,而大亨一心只想赶他走,不让他提出要求。但为什幺大亨带女儿一起去散步,就能堵住手下的嘴?因为那是1940年代啊,是女孩独居会被视为浪蕩的年代,是礼貌开车带异性回家要在门外等待他换装洗澡后再一起出门的年代,你十万火急,你有强烈的需求要跟对方开口,求饶,或求援,但他带了女儿,出于某种礼貌,或者说,教养,你就不能开口了。「他能感觉到,麦基正拚命想以言语倾吐一整座水库的苦水,却不愿淹没这海滩散步的宁静,麦基最起码尽了这份心意。」被堵上的嘴是另外一种封锁。而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特殊性关係」。是那时代独特的人情世故与教养所造成的一种互动(或不互动)。是啊,伊根对笔下书写历史做了详尽考察,建筑、器物、用词等,那是实打实的功夫,是任何历史小说都需要的,但更要紧的,是要能抓住那个时代的特殊性,抓住那里头人的情性与社会俗常,这才是历史小说应该做的——要我说,台湾有那幺多历史小说,但大部分都是很现代的,对白很现代,互动很现代,连里头的人们思考都很现代,角色只是穿着古装在演八点档,别说还原,很多作者连历史的边都触不到呢——而伊根小说限定特殊时间,锁定空间,封锁。而这封锁,带来了超越。

历史小说可以这幺做。珍妮佛‧伊根《雾中的曼哈顿滩》买「伊」送一,还告诉我们,历史小说还可以做什幺。

那就是看他怎幺说故事。乍看之下,《雾中的曼哈顿滩》回到一种十九世纪式的,狄更斯式的叙述——拜託,她可是珍妮佛‧伊根欸,她写过《时间里的癡人》,在那本号称后现代的小说里,她一个轰动的篇章就是,用powerpoint写小说。新语言、去结构、玩形式──但随着小说家走回曼哈顿海滩,《雾中的曼哈顿滩》採第人三称叙事,更少形容词,更收敛的心理描述,人物没有那幺膨胀、发散,小说里是阶级、是险峻环境、骯髒的工作条件,一切很狄更斯,伊根复原的,首先是一种叙述。

但他又在这个复古的叙述上进行革命。那是一场时间的革命。《雾中的曼哈顿滩》第一部的时间只写一个晚上,以及第二天。不到四十八小时,时间最短,但文字却佔全书十分之一,重量也最重。写爸爸带着女儿安妮去拜访大亨。叙述贴着女儿的视点写,拜访说了什幺,女儿不知道,读者也不知道,但你该知道的,又都知道了。第一部拥有小说一切美德。要我说,要怎幺写小说,要看什幺是完美的小说,就去读《雾中的曼哈顿滩》第一部吧。看小说家怎幺露,先要藏,用几个人物互动,檯面上漫不经心,私下各有心思,一来勾勒出彼此个性,二来透露背景,三来还要让他们较劲,斗得不亦乐乎,由此製造小说本身最好看的地方,冲突与悬疑。于是主要人物活起来了,背景建立了。

但翻过下一页,进入小说第二部,作者把时间切断了,又把时间变快了,小说进入倒叙,爸爸消失了。女儿长大了。时移事往,变生不测。时间一下拉快,叙述跟着变快,事情一件事一件事跑,女儿去造船厂工作了,战时岁月。去日苦多。但这幺多事情,却又不时拉回到第一部那晚,那时候,到底发生什幺事情?为什幺爸爸要去见大亨?直到女儿再度与大亨相遇。故事在此起飞,你能享受故事所能带给你全部的乐趣,关于欺骗、奋斗、谍中谍……而这中间发生什幺事情?不知道,悬疑吸引让读者读下去,一切都在加速。

而当你以为一切抵定,小说定调在女性逆反时代潮流努力向上、面对职场、撑起家庭,一方面寻找爸爸。小说家却又忽然插叙。开始描述爸爸的故事。

珍妮佛‧伊根多会讲故事。他操作不只是历史的时间,还有小说的时间。她让叙述时间放大又缩短,前进又倒退,时而插入时而退出,而时间是什幺?时间就是浪。它在逗你,它扑上来,它淹没你,它让你浸润,它让你喘不过气,在习惯了想深入之际忽然抽离,它让你困惑,然后发现又打上一波新的浪。他製造张力,让你紧张,重重提起,却又轻轻放下,有线头,不给尾巴,等你有底了,却不让谁来说破。小说家深明说故事之妙。这不只是历史本身的迷人,也是叙述的。他控制了小说时间,也就接管了历史的。原来,历史小说还可以这样说。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40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按讚加入《镜文化》脸书粉丝专页,关注最新贴文动态!



上一篇:
下一篇:


小编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