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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人,在巴黎恐攻中代表人命;140人,在叙利亚恐攻中却只


2020-08-07


见面之前,A就一直说她有个小礼物要给我。

终于,这天,我们才刚坐定,她就迫不及待从包包拿出一条条看似普通的麻绳手环——那是来自中东的手环,由身在约旦的伊拉克难民编织而成,「在台湾,每跟一个人分享约旦的事情,我就会送他一条手环,希望他们常常记得这群遥远的难民⋯⋯」

约旦,中东地区的一方净土,虽然大多处于和平状态,难民营仍有一定危险性。想进营区,只有大型NGO、政府合作单位或特殊媒体才有资格;若要参与当地工作,你可能会被要求先交代后事,才能获得许可——而A,就是其中一位。

2015年8月,长年关注中东的A写完遗书,从台湾飞去约旦,就在约旦两大难民营Za’atari和Azraq往来,接触的对象大都是叙利亚和伊拉克难民。

愿意敞开大门的国家

比起其他中东国家,约旦是特别的存在,其国民来自黎巴嫩、伊拉克、叙利亚、巴勒斯坦、苏丹等不同族群,并和平相处。「当初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战争的时候,约旦就已接纳许多巴勒斯坦难民。虽然约旦是个佔地小、缺水、资源又不足的国家,但很多国家关上大门时,他们却愿意敞开大门,去接待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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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联合国难民署(UNHCR)2015年7月的统计,叙利亚难民已达400万人,其中土耳其收容约180万人,黎巴嫩约117万人,「而人口650万人的约旦境内,向政府登记的难民约60万人,未登记的难民则约100万人。」A说:「这还是只是『叙利亚』而已喔,不包括伊拉克、苏丹、巴勒斯坦难民⋯⋯。」

因此,大部份的叙利亚难民并没有住在难民营里,有些家境较好的,选择住在约旦首都安曼(Amman)、伊尔比德(Irbid)或马弗拉克(Mafraq)等城市投靠亲友、自力更生,有些则住在边境持续依赖救济或打黑工维生——事实上,约旦境内的难民,九成生活水準都在约旦的贫穷线之下,儿童普遍成为童工,许多人被迫以行乞、卖淫讨生活。

难民人数不停增加,约旦对难民的承载力似乎已近临界点,2016年,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Abdullah II Bin Hussein)谈及叙利亚危机时,更直言约旦境内所有数据统计都不乐观:难民人口上升、工资水準下降、国民不满情绪上涨⋯⋯而且大部份难民仍迫切需要帮助。

130人,在巴黎恐攻中代表人命;140人,在叙利亚恐攻中却只130人,在巴黎恐攻中代表人命;140人,在叙利亚恐攻中却只当难民营宛如城市

Za’atari是约旦最大的难民营,位于约旦沙漠,距离叙利亚边界仅12公里,也是仅次于肯亚达达布难民营(Dadaab refugee camps)、全世界第二大的难民营,由联合国难民署管理,收容约15万人,已成为约旦第四大「城市」。营内有许多外界支持的学校、活动中心与市集,彷彿一个充满帐篷和组合屋的市镇。

「只要有办法,难民都会想办法离开难民营,因为里面的生活条件太刻苦了。」虽然联合国和许多NGO持续提供援助,但难民人数年年增加,难民营的食物、物资和教育条件还是非常贫乏:有时人满为患,一个帐篷里挤着全家十多人;冬天温度低达零下,房子不足以保暖;排水不良,一下雨就会积水⋯⋯更重要的是,很多人原本拥有专业和技能,在难民营里却什幺都不能做,只能过着单调的生活,对心灵、尊严来说是一种折磨。有些原本进了难民营的人,最后仍会选择偷渡离开。

「如果看得见未来,他们怎幺会愿意冒险坐船离开?」A说,一般情况下,难民有三个选择,一是回自己国家工作,只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炸死;二是茫茫等待不知何时能拿到的许可,找到新的国家栖身,有时一等就至少五年,过程活一天算一天;三是透过人蛇集团到别的国家,赌上一半的生存机会,只要冲过边境,就有新生活。

「无论哪一种选择,大部份难民都是为了孩子。如果只剩自己,死了也不足惜,但是为了孩子,他们会不择手段。而且,有多少父母愿意让孩子置身于这种赌注?如果不是走到最后一步,他们不会这样做。」A说:「有时候,我们看媒体只知道『喔!又有人坐船出去了!』但他们每个选择背后的煎熬,我们很难体会。」

在困境中,仍愿意帮助别人的伊拉克难民

不过,即使难民处境如此艰难,A仍在看见许多出乎意料的风景。「我们其中一项工作,是帮助难民处理移民手续,通常申请过程很漫长,也无法确定结果何时揭晓,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们只能替他们乾着急。」

叙利亚内战爆发后,这样的出境许可常常会优先给叙利亚人,A说:「现在全世界的难民焦点就是叙利亚,因为他们的确受到非常惨痛的迫害,但也因此挤压到其他难民的待遇⋯⋯」A歪头想了想,试图将自己的观察解释得更清楚:「该怎幺说呢,你不能拿各国苦难去比较,好像谁的国家最惨谁就能优先得到援助,但你也不能说叙利亚成为焦点是不对的,因为身处其中的人真的非常痛苦。」

办理手续的过程需要英阿翻译,很多叙利亚难民不会英文,如果找人翻译,大概需花新台币上万块,根本负担不起,A却看见常常有伊拉克难民来帮忙这些叙利亚难民,而且他们还属于一种少数群体——基督徒。

「我常常想,那会是怎幺样的心情?伊拉克基督徒无论在本国或异乡,都属于被迫害的族群——当他们又成了难民,自己也在等申请,还不知道什幺时候才轮到自己,还是愿意来帮叙利亚难民办理手续——他们不想出去吗?他们当然想呀!可是他们没有怨言,还很认真地帮叙利亚人办手续、填表格,与他们有说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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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和难民的孩子们很亲,孩子看到她,就会嚷嚷着:「快过来呀!」然后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们的点心、饼乾只会发给孩子,不会给大人。有一次,一个孩子要吃饼乾的时候,他看我没有,就整包在我面前打开,要我一起吃。」A回忆:「这是他自己可以拥有、完全不用跟别人分享的东西,但他大方分享,即使你直接抓一把都无所谓——让我想起有些台湾富裕的小朋友,反而有时候还会怕你拿太多,只敢给你一点点⋯⋯」
没有人在意我们的生死

A住在一个小社区,大部份支出都依靠在台湾的募款,找房子、吃食、交通等生活所需,都得自行打理。她住的社区类似小坡地,一栋栋土黄色平房,一层层地往上爬,有时下暴雨,坡上的水直接往下冲,造成大淹水,水里就会漂来一辆辆车子,夏季则有沙尘暴,一旦遇上,还是得出门探访难民,只能戴着口罩,在风沙中慢慢往前走。

「比起难民营,我们比较常探访搬到边境的难民,关心他们的生活和工作情形,也会发放物资、教英文或帮忙心理辅导。」2015年11月,法国巴黎传出恐怖攻击,震惊全世界,消息也传到了约旦难民耳里。「那时候,我当然很为罹难者伤心,但心中更多的是複杂和沮丧。」

A说,在台湾的时候,她常与人分享中东大小事,但周边亲友对中东仍一知半解,巴黎恐攻后,她发现Facebook上的朋友都换上巴黎的大头贴,各国纷纷对恐攻表示谴责与哀悼,却似乎没人注意到,前一天号称「东方巴黎」、原本也相当和平的黎巴嫩才发生两起恐攻事件,至少43人死亡。

「然而,我又发现,好像只有外人才会为此不平。」A常接触的对象都是叙利亚和伊拉克难民——比起为自己的境遇不平,难民的反应大多是伤心、哀悼,因为他们深深可以同理受难者的处境。「只是,久了之后,我又体会到,与其说难民因为同理心而不为自己发声,不如说他们只是默默接受了心中存在已久的想法——一路从家乡逃到难民营,他们越来越相信的就是『没有人在意我们的生死』。」

「真的爱我们,还是把我们当工作,我们都知道」

A说:「战争真的很残酷,你不知道什幺时候炸弹跟坦克就会来到你家门前,那种未知、看不到未来、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的环境,我们这种没遇过战争的人,是很难想像的。」

有一次,一位伊拉克妈妈告诉A,他们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决定要带孩子坐船离开,A一听,就当场落泪。「我知道他们的苦衷,但又无能为力,一时把什幺专业的形象都抛脑后了,只能一直对他们说,不要,太危险,没想到她就拥抱我,还亲我说:『好好好,我们不会去,我们不坐船』,那次之后,我们的关係有很大的改变。」那时,她才知道,「在意」的感觉对难民而言多麽重要。

「他们很惊讶,我竟然因为不希望他们遇到危险而掉泪。」A想起刚进入一些贫困地区时,有些孩子看到她是外国人,就拿石头丢她,也有人向她直言,认为很多外国人、NGO或志工,都『不过是来发物资的』,「当时我猜,也许有些外人在这里做了不好的示範,冒犯、施捨或摆姿态⋯⋯后来有位难民告诉我:『你们是真的爱我们,还是把我们当工作,我们都感觉得到。』如果和难民之间只是物质援助、人道救济,到最后其实真的都是空的。他们想要的,只是那份『你真的在意』。」

界线如何拿捏、原则如何实践,一直是A提醒自己的重点。身为基督徒的她说:「圣经上有一段话:『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有一次,一个伊拉克难民家庭对我说:『我们最大的收穫,不是你们给的金钱和物资,而是我们的家不一样了。因为有你们,我的家亮起来了。』后来,我常常想到这件事,也以此作为反思的标準。」

然而,在世界上,却似乎连得到这种「在意」的资格都有分别。面对A在巴黎恐攻后的不平,或许我们有些理由反驳:「与黎巴嫩相比,巴黎恐攻死伤人数比较多」、「巴黎恐攻之后,人们会更关注中东消息」、「中东天天战争,巴黎偶尔一次」⋯⋯如果我们显得不在意,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远在天边,而不是不想在意。

遗憾的是,时间印证了A的不平。2016年2月,叙利亚发生了内战五年来伤亡最惨重的恐攻事件,当天叙利亚境内罕见地连续发生六起爆炸,其中四起发生在首都大马士革。这一天,「伊斯兰国」(IS)至少夺走了140条人命,这条消息却默默躺在国际媒体一角,很快就被其他新闻淹没,更不用提无声无息的Facebook。

「我们不得不自问:130人,在巴黎恐攻中代表人命;140人,在叙利亚恐攻中,却只是数字吗?而我们的『在意』,又给了谁呢?」

130人,在巴黎恐攻中代表人命;140人,在叙利亚恐攻中却只
在约旦也有不少趣事发生,「你知道韩剧在当地也很流行吗?」A笑着说:「我的难民朋友们最喜欢李敏镐!」A在当地学习阿拉伯文,暂时回台后,也常用通讯软体和当地朋友联络。
「你为什幺还在这里?」

至于为什幺会到中东,A说,这条路是祈祷时决定的。「有一晚祷告,我闭上眼睛,上帝就让我看见一位中东妇女和孩子,眼神充满了不安和恐惧⋯⋯」和牧师讨论后,她开始关心中东资讯、参加各种学习课程,一直认真思考这件事情,但日子仍然无风无雨地前进。有一天,A下班走在路上,上帝突然问她:「你为什幺还在这里?」「为什幺你要让日子这样过下去?」

「当晚,我就送出了辞职信。」后来,一位牧师向她介绍难民营的工作,她突然想到难民营里,正是最多妇女和孩子的地方,「就是那些脸庞,在我的祷告中浮现⋯⋯」

于是,此时此刻,A坐在我面前,和我分享她在约旦看见的一切。180天,是约旦签证的期限,却限制不住她挂念那群难民朋友的心。不久,她又将返回约旦,走向那块她在祈祷中遇见的国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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