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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宏专栏】痔


2020-06-13


我有痔疮。

2016年,我刚过完40岁生日,忽然连续几天血便。我一直自认健康,吃食、运动、排泄规律,马桶里忽然绽放鲜豔红花让我惊骇,赶紧上网搜寻「血便」,多次读到「癌」这字,惊慌晕眩,整个人趴在冰凉浴室地板上,深呼吸、拜日式、上犬式、下犬式,各路医疗文章充满威胁警告,越读越焦灼。

决定起身看医生,寻求专业诊疗。但一想到「在德国看医生」,身体马上再度贴上地板磁砖,更焦虑。

德国有全民健康医疗保险,大部分的人隶属「法定医疗保险」(Gesetzliche Krankenversicherung),少部分的人选择「私人医疗保险」(Private Krankenversicherung)。我属于前者,领有一张晶片保险卡,若需要看医生,只要出示卡片,让医疗单位判读,无需缴交任何挂号费,便可接受诊疗。理论上,无论是哪种保险,在德国医疗系统里都享有相同的服务。由于「私人医疗保险」设有一定门槛,保险人较少,负担风险较小,医院能从保险公司获得比「法定医疗保险」还优渥的给付,于是高收入者都选择私保。持有「私人医疗保险」卡的人通常很快就能约到诊疗,但「法定医疗保险」的民众则是一肚子苦,打电话到诊所询问,通常会得到令人崩溃的答案。

我2004年搬来柏林,前几年完全没看过医生,皮夹里的保险卡从未启用。2007年春天我忽然喉咙肿胀、眼泪鼻涕氾滥,有一晚甚至几乎无法呼吸,决定先去看家医科。结果我打了十几通电话,每一家诊所都跟我说,预约要等三个月。什幺!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搞不好都死了。台湾健保非常便利,走进任何诊所,就算没有预约,稍微等一下都会轮到,马上领取一大包药回家吞。但这些柏林诊所竟然跟我说三个月后见,我当下有个冲动,想订机票回台湾看医生。

后来我透过医生朋友M的介绍,几天内就看到医生,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花粉过敏。家医转诊到过敏科的医生,做了过敏测验之后确定我对桦树的花粉过敏(巧的是那家诊所竟然位于桦树街Birkenstraße),医生给了「减敏疗法」的手册,但不强力推荐,建议我多运动注意健康饮食,增加自体免疫力。几次回诊,我从来没有拿到任何药物处方笺,没有打到一根针。

一般德国人感冒并不会上诊所,就算真的约到医生,医生也不会轻易开处方笺,都会请病人自行回家,多喝水多休息。我们在台湾凡事追求快速,便利商店从不打烊,诊所医院药局每天开,身体稍微不舒服,吞服成药,或者走到巷口的诊所挂号便可。我以台湾的时间刻度与医疗观念来看德国健保系统,完全无法理解。这里一切不求快,我办居留证等了三个月,开银行户头等了两个月,最夸张的是宽频网路,我在台北曾有当天办理当天开通的经验,十年前,我在柏林等了将近四个月,家里才终于可以上网。

医生真的很难约,打电话去诊所,接听的人态度通常不佳,一报上「法定医疗保险」,三个月后的第一个週五有空,您要不要约?

我向医生朋友M抱怨,为何在德国看医生这幺困难?他说,他自己诊所一天只能固定接一定数量的病人,以确保医生与每位病人都有足够的诊疗时间,所以柜檯的护士只好不断请打电话来的病人等待。他一定要午休,下午五点要準时下班,每年诊所都关门六週,让全体员工去度假。工作很重要,但他自己的家庭与生活也很重要。他说:「医生要健康快乐,病人才能健康快乐啊。」

但我屁股持续绽放红花,我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位快乐健康的医生看诊啊。我在德国怕看医生,不是怕语言不通,不是讳疾忌医,完全是那彷彿几世纪的预约时间、等待令我焦虑。我努力在网路上爬文,终于找到有网路预约系统的家医,当天竟然有个空档,我马上预约成功。这位医生听完我的症状,询问我的家族医疗史,抽血检验,建议我马上转诊,去找城里最知名的直肠肛门医生。

又等了三个月,我终于进入了这家柏林有名的直肠肛门诊所。柜檯护士请我填写问卷表格,在等候室里静候。等候室里已经坐满了各种年龄的病患,我礼貌问好,赶紧在角落坐下填表。那份问卷有三、四页,针对患者的排便习惯、粪便型态、出血状况、家族病史提问,我数次拿起手机查询单字,才顺利完成填写。等候室里非常安静,空气里除了医院常有的乾涩冰冷味道之外,还有浓重的尴尬,人们避开彼此的眼神,不与邻座的陌生人聊天。是啊,我们都是来看屁屁的,尴尬是正常。

这家诊所的网站上,就用粗体字写了一行字「请勿有不必要的恐惧」(Haben Sie Keine unnötige Angst),可见许多人的确会忌医。等候室里有几位比我年轻的患者,他们行头风尚,潮人模样,在室内依然戴着太阳眼镜,身体僵硬,一直低头看手机。忽然几位年长的患者走进来,显然是回诊,与护士们寒暄问安,入座后和等候室其他的病患开始大声聊天,说直肠,说肛门,身体器官直言不讳。对比年轻患者的不自在,这些长辈们乐于分享,身体使用了六、七旬,生过大病、开过刀、差点跨过生死界,既然此刻还活着,看医生不如开怀畅谈。我常在已开发国家退休老人身上看到这种特质,他们退休金固定,游历各国,说到身体,放鬆正视。

护士终于叫了我的名,我被带到诊疗室,不安尾随。医生询问症状,马上请护士準备看诊,他先离开诊疗室。护士先把诊疗床消毒,然后请我把裤子脱到膝盖,鞋子不用脱,躺到诊疗床上,然后双脚高高放置在铁架上。护士随即出门,让我自己完成这些动作。电影里的产检戏,女主角会躺在类似的内诊台上,如今,我竟然也躺在这样的床上,焦虑压在我身上,我终于懂了,为何女生们会怕内诊,这姿势,实在是太令人害羞了。医生随即进来,戴上手套,我完全看不到他在做什幺,但我可以感觉到医生手指、湿滑的某种仪器进入我的体内,他马上宣布:「陈先生,您有痔疮。」

啊?痔疮?什幺?我没听错这德文单字吧?

医生说他现在马上做处置,说了几个我听不懂的单字,但意思就是,之后我就不会再见红。他在我屁屁里面快速来回,我完全没有感到疼痛,整个疗程不到几分钟。诊疗结束,他说除非再度见血,否则不用回诊。

果然,名医妙手,红花从此凋零,马桶再度黄金满缸。

我自问,这次的看病过程,为何我会有羞耻感?平常一感冒,我就在社群网路上公开写下感冒文,但为何我这次没有写下「原来我有痔疮」?还有,为何内诊让人害羞?

肛门是禁忌,与排泄、粪便连结,无法公开言说。其实肛门、直肠都是身体重要器官,只因为衣着遮蔽,平日不见天日,除非用镜子,我们自己平日也不容易看到,所以成为私密地带,甚至是可耻的。恐同者也常用肛门歧视同志,直指骯髒,彷彿自己肛门才最圣洁。其实痔疮就是静脉曲张,为何患者无法坦然谈论?为何有这幺多人,拿痔疮来开人玩笑?内诊姿势其实不怪异,病患真的无需害羞,把屁屁交给专业的医生,就跟把鼻子交给耳鼻喉科医生一样,屁屁与鼻子,都是我们的身体,不骯髒,无需羞耻。

我决定坦然,逼自己言说,甚至在日常对话当中,谈论此事。话一说出口,我就释放了羞耻感。我得到的回应都很正面,甚至很多朋友也跟我坦承,他们也有痔疮。只有一次,一位台湾人竟然大笑回应:「啊,陈思宏,你长这样也会有痔疮喔?」我不知道人应该长怎样才不会生病才不需要看医生,但我知道,此人从此在我视线当中消失。

一年后,我忽然又见红,与去年一样,毫无痛楚,没有症状,就是忽然在上大号时又红花朵朵。这次我隔天早上八点马上冲到那家直肠肛门诊所,我没有预约,但我在说了自己状况之后,护士同意帮我插队,请我到等候室耐心等待。我等了四小时,看完一本马奎斯,喝了好几杯咖啡,终于看到了医生。同一位医生,同样的疗程,依然很迅速。原来,他去年只是做了处置,所以一年后复发是正常现象,要我别担心。我如果真的要彻底去掉肛门内的静脉曲张,就必须另外安排手术。

这次内诊,我就很舒坦了,不再有羞耻感,甚至还能跟医生聊天。当医生在我身体内处置时,他问我是否来自中国?我坚定地说:「不,我来自台湾。」当他在我身体进进出出时,我竟然还能快速简报台湾与中国的政治现况。

喔,我忘了说,这位柏林直肠肛门名医,叫做Dr. Loch。

Loch,就是德文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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