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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栢青书评】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同志文学史:台湾


2020-06-13


【陈栢青书评】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同志文学史:台湾

纪大伟谈《同志文学史》写作历程

纪大伟谈《同志文学史》写作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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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统治下的台中曾有活尸出没。「我家附近住了活尸」, 赖庆的小说〈活尸〉发表于1933年(注1)。以为是播《阴尸路》,其实是阿莫多瓦会拍那种颜色鲜豔关係混乱的西班牙电影。住在台中市且「拥有女性般美丽」的美青年A有了外遇。记者深入调查:「A竟然跟医院男院长有染」,记者心里想「这是绝佳的素材呀。『男色』。」于是一路挺进A的老家。A的爸爸却告诉记者,这里头藏着「比爱好男色还要大的问题!」

那是什幺问题?

爸爸说:「我家孩子像女子一样美,是因为18岁的时候,被院长去势的关係」、「所以从此和院长发生关係至今」。记者当下沉吟,他想:「A想要变成女孩那样美,所以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小说的尾声,记者走进医院院长室打算替A发声,他劈头对院长说道:「男人被去势就不是男人了。但他也不是女人,他就不是人了。他只能这般的活着。他被你变成一具活尸。」

阳具几乎代替了A的存在。照小说的说法,失去了阳具,人就成了活尸。A被去势,作为小说核心的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小说中,只飘移在记者四处费力收集的证词中。我有时不免想,小说这样设计,是否A本来就不该存在,或者,不能存在?

因为A一旦真的现身,小说本身会发生困难。

今日稍通性别论述的人都会这样好奇,按照小说叙述,那A到底是「想拥有女人般美丽」所以去势?,还是A「本来觉得自己就是女人」而为变性踏出又一步?而A究竟是照小说中父亲所说「因为被去势而与院长发生关係」,还是A本来「本来就可以,也想要与院长发生关係?」亦即,是去势?还是想要变性?或符应傅柯所说「过去鸡姦是一种行为,现在同性恋是一种人种」?

那日治时代有「同性恋」吗?这问题其实是问,「同性恋」如何被做出来的?「同性恋」这一个概念被发明后,怎样被传入台湾?如何被人理解与运用?

和现在那些出没萤幕上拖着脚缓步移动只能被爆头的活尸(zombie)相较,现代活尸失去的是意识,是「人的自觉」,看到身体,却没有了大脑。

而A成为日治时期台湾的活尸,则是因为「别人无法想像他的存在」,「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那到底是什幺?所以他不能出现在小说中,因为无论文本中的叙述者「记者」,甚至可能是写作者自已,都无法给A一个明确的定位。也无法想像他的主动,所以他只能以被害者的模样活在别人的口述中,A比他被切除掉的器官还要空洞,他有没有自我意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了身体,也就没有了自我,他在被叙述后,才成为真正的活尸。

赖庆写科普,写大众,也写〈活尸〉这类他称之为「法律小说」的短篇。相较于他好友张文环渊持续在学院中被讨论,将届一百年了,基于典律的生成,文学淘选的机制,赖庆与他的〈活尸〉们飘蕩在台中市街,也游离在台湾文学的研究外,写过却像不曾写,只能行走到连形体都消散的那一天。

感谢纪大伟的《同志文学史:台湾的发明》,当然,这本书依然会让A成为活尸--纪大伟一书立基于他所谓的「同志现代性」,而其构成的断层在1950年代初期。但他又让A不只是活尸,《同志文学史:台湾的发明》使「同志文学」的定义足以往前包容,「同志文学不只是一种文类,更是一种领域。」是「让读者感受到同性恋效果的文学」,在这样的思索之下,赖庆的「男色」、「去势」、「自愿还是被迫」,就算是猎奇窥探,却也让人一窥日治时期人们如何思考或想像「不同异性恋的性」。且正因为无法察觉A的主体,A反而成为究极的黑洞,让后来的我们填补思索。〈活尸〉第一次在文学史上能往前多走一点。

我们终于迎来了纪大伟的《同志文学史:台湾的发明》,我非常喜欢纪大伟为同志文学史下的副标:「台湾的发明」,「同志」是一种发明(同性恋的概念、「同志」一词的转注与假借),「历史」是一种发明(谁在写历史?),「文学」,更是一种发明。

所谓3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那三种发明,掺在一起怎变酱?按照纪大伟在此书前身《同志文学简史》的说法是,简史一书是「在『同志』和『文学』和『史』三者互相磨合之后的一种报告」,而他在《同志文学史》中则谈到是书为「『同志现代性』、『台湾』、『文学』三者发声交集的结果」,我们可以注意到这两本书中所对应三个板块的位移,《同志文学史》中纪大伟提出的「同志现代性」在概念上更强烈的标誌出同志的能动性,透过同志的眼光,生命与体验去感受时空间里曾发生的种种,这问题不是在「简史」之后为何还需要再一本,让人烦死,不,是「繁史」的书?他们在根本意义上,是一个「灵的转移」,不一样了,《同志文学史》在概念上更为聚焦。

所以在编排和体例上,简史若还有我们过去阅读文学史的痕迹,例如十年一期、或是某种制式轨迹(例如启蒙期、发展期、转型期),细数时代发生什幺,而后一一点名该时期作家,那幺在《同志文学史》中,公众的时间与同志时间取得一个参照,进入一个从同志经验推轨而出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点出哈利波特那个只对巫师开放的车站月台──对同志有意义的时间刻度显得更为重要(例如以为「同志文学史是冷战的小孩」,选择从冷战前后说起,或以「爱滋」作为连结同志文学和酷儿文学的枢纽)。

某个程度来说,那不是纲举目张的,这本文学史在打「混」,但这个混,是「混沌」,是一种乱,但他拨乱反正,偏不让异性恋的纲,让他们不举吧,纪大伟用同志生命提示一个新的时间,而这个时间表,是MIT,Made In Taiwan,因为台湾时地物而独独绘製的,那真正成了一种「发明」。

同志文学经典《荒人手记》、《鳄鱼手记》。

是发明,但其实是发现,纪大伟耙梳台湾文学与史料,本书最好看的部份正在于他的发现,那也就近乎发明了。纪大伟最大的发现,是把「公妈牌」变成「众神殿」。他要给旧历史论述一个好看,也就让全书好看起来。

过去我们对同志文学的进程经常简化理解为:「白先勇在六O年代有开发之功,后续写作者踵继而至,又逢八O年代后解严后众声喧哗,九O年代集大成。有《荒人手记》、《鳄鱼手记》……」,而纪大伟则替我们重写族谱。在时间上,他将同志文学的关键时刻提早到五O年代,提出「先有读者,再有作者」的概念,原来东邪西毒不是并列,而是要先有西毒/读,才能成为东邪/写,他认为现代报刊密集报导同性恋,提供种种资讯,就算歪斜与脑补,「这种遐想同性恋的1950年代氛围,为1960年代文学进行暖场工作」。

而在系统上,他提出共时性,以为「白先勇的同时代人有了齐头并进之功」--那使得同志文学的初始不是一对一相亲:「白先勇掀开盖头端出作品,从此成为同志文学的祖师爷」,而其实是好多张脸在上头并列的交友软体介面。

纪大伟提出姜贵、欧阳子、郭良蕙等人。姜贵、郭良蕙甚至比白先勇更早创帐号(或是被盗图,本无此心,却形塑了整体氛围),当然,他们未必特别关注或将同性恋当成书写主体,却引起读者浮想连翩/偏,难怪美江牧师说同性恋是个「网罗」,纪大伟不着一丝,不沿着一根丝线似系谱走,而看出这「网罗」里穿织出入複杂脉络,他的发现,真的是发明,发明了足以撑起同志文学的满满大平台。

萧丽红《桂花巷》

纪大伟谈「同志文学」和其他文学的不同,他以为在于「同志文学往往心内弹琵琶。同志文学的看家本领在于让读者『感受』祕密的手工业……其他文学通常巴不得让读者『看见』过目难忘的人物,但是同志文学经常反其道而行,祭出不让读者轻易『看见』的主体」,让看不见的被看见,纪大伟的文本细读有其独到之处,那一方面是细读,读出同志文学作者「不被看见的」,而另一方面,是「隙」读,他正视文本和历史的断裂、空洞之处,例如谈到1970年代女女关係时,纪大伟一方面点出众多文本里「值得纪念的过去」,也警醒我们有「不被纪念的过去」,萧丽红《桂花巷》的女同志关係因为金钱上的纠葛,不服膺文学研究者审美以及道德的机制,终于成为活尸而持续在无人所知的桂花巷徘徊。

诸如此类的文本挖掘,看见那些「视而不见的」,当海涛法师说「假的,我的眼睛业障重」。纪大伟偏要告诉你这些是「甲的」,你的业障,同志的慾海情天,看不见才是妙处所在。

看见看不见的。然后以破坏为建设。纪大伟的惯见语法可提炼如下:「读者总问XX『YY』是什幺,专注在YY上,而不是追问XX是什幺,彷彿XX是常识,但真的是如此吗?」,例如:「读者总问『同志』文学是什幺?很少追问同志『文学』是什幺」,『问起『同志vs酷儿』,就是在问这两者跟『同性恋』的关係……这幺问都将『同性恋』存而不论,彷彿同性恋是一个稳固基石,不会地震没有断层。」这本文学史是聪明的,他在建立的同时也要破坏。

他破坏你的已知,挑战你的常识(例如什幺是同志「文学」的「文学」?什幺才算是「同性恋」?),而后带你一起做新的尝试。他一方面质疑,一方面确立,大破大立,有时新,有时腥,有时破旧立新(这不正是「现代性」的意思,一种新),让活尸可以成为人,让旧文本有了新的活动空间。

如果有疑惑,那就是此书中,诗歌与散文的部份甚少,且多半在最后一章出现,虽然作者有择材与诠释的权利,但不免让小说外的其他书写者有「我莫非是小三」或「妾身要在这冷宫中再无天日吗」之冷风吹入我的洞底荒凉。

此外,关于谁该被讨论,哪个文本更该加入,这些问题将来必然会被触及,但我以为,纪大伟让我们看到一种可能,他提供一个具有强大说服力的框架,把握住了一个「流」,让我们看到几个领域相应的连动和个别的涟漪。也不必说看了《同志文学史》就认识自己──这些年来,我们经历这幺多,恐惧、仇恨、暗夜里哭泣、顿逃或闭目──他的积极意义是,介入,对那些受屈辱的,被污衊的,被丢掷于边缘的,有意识的呈现,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视界」可以是我们的,然后,去「发明」:我已经知道我是什幺,现在,我们可以成为什幺。

注1:中文翻译可见〈活尸〉,赖庆着,盛浩伟译,原载《民众法律》第二卷第七号,1933年7月。本文参考自《文学台湾》85期春季号,高雄:文学台湾杂誌社,2013年1月,页146-156。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四十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同志文学史:台湾的发明》,联经出版《同志文学史:台湾的发明》作者:纪大伟类别:文学史出版社:联经出版页数:5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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