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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栢青书评】变成一个佬──《匡超人》


2020-06-13


【陈栢青书评】变成一个佬──《匡超人》

陈栢青书评〈变成一个佬──《匡超人》〉全文朗读

陈栢青书评〈变成一个佬──《匡超人》〉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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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以军谈《匡超人》成书过程和创作理念

骆以军谈《匡超人》成书过程和创作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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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我反覆重看的电影是《麦兜──菠萝油王子》,动画里猪头猪脑,妈妈是猪同学是猫是牛是乌龟,小麦兜每天去春天花花幼稚园上课,一整个动物柔软毛髮的气味其实就是童年以及其失去的故事,所以《麦兜──菠萝油王子》讲了什幺?麦兜的妈妈麦太太说这故事呢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朋友」,然后呢,「有一天起床,他变成一个佬」。

那其实是所有故事的故事。所有的王子,所有的偶像,昨日少年、鲜衣怒冠,是故事书翻开第一页,睡前一双双晶亮的眼神,乾净的脚踝,谁知道有一天早上起床,泡眼惺忪,揉着一头乱髮,看见镜子的那一刻,电光石火,时移事往,「变成一个佬」。

不只是老去而已,有一些内在的什幺质变了,妥协了,逐渐歪斜了……

「本来可以成为更好的人。」

 

《匡超人》,骆以军着,麦田出版

骆以军的小说《匡超人》注定是一个不能重述的故事。旋转跳跃闭上眼,章节和人物都很任性,这里出来那里进去,起得即时,戛然即止,章节之间似有关,若无涉,它不能满足,或不必满足我们对于单线故事、乃至线性故事的需求,《匡超人》是滤过性病毒,自己会长,是昨晚没有回家的男友开口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一旦开始说谎就停不下来」,但主要是,就我自己看,那就是变成一个「佬」的故事。

要回到小说家自己的作品来看,更早是2004年的《我们》,他说自己大学时有段时间像废了,收到教授来信:「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幺事?也许你会非常自信清明,觉得你只是暂时处在第二义的生活,不久以后,你也许就会回到第一义的世界,但是……如果时日渐去,你永远永远活在那第二义……」

接着,是2013年的《脸之书》:「我极年轻的时刻,某一次领会,我们可以只活在第二义的世界,如果可以愉悦过完一生,但那时我就选择了,在某间密室里,我只过第一义的时间,它不能模糊、混沌、起毛、交叉换手,用广告逻辑造成偷天换日……」。

终于,2018年初始,他给了我们《匡超人》,各路超人齐聚(一个残障版的复仇者联盟),连大圣爷都给请来了,但小说里是这样的篇章:「有些时候,你感觉自己活在『不配那个年轻时的自己该延展』的人生,活在『第二义』,光度似乎不那幺亮的时光里。」

第二义的人生,小说家也迈入五十大关了,体验也有了,被辜负,被丢弃,暗里被捅刀,必然也经历人世的那些觥筹交错,密室耳语,看遍那些隔着肚皮的买空卖空漫天要价联合主要敌人打击次要……也对抗过,也有败阵,《匡超人》里头的叙述者总是傻愣八鸡,却在某一刻忽然醒悟,终于,「自己变成一个佬」,在第二义的世界里多久了呢?

 

当然《匡超人》的野心更大,不只是让叙述者「我」徒呼负负,写个体的经验,「忽然变成一个佬」的,还包括这个时代,有什幺在其中被换掉了,图画走向画笔歪斜的那方,骆以军着重写几个点,其一,中国现当代一张大花脸。写那个颜择雅说「最低的果子还没被摘完」、「赶上好时光」的新起之国,怎幺回事忽然踏进变了模样的变形记里:「当代所谓中国人,其实灵魂的内在……让自己变成不是自己,或有一天发现想变回自己」,「富起来了」但这其中怎样偷樑换柱、偷拐抢骗,他尤其爱写那些古董鉴证,换假做真之术。

其二,写我们这座城,这整个岛,彷彿是被揉掉了、偏离最初规划的小说,「我就想写一本像保罗‧奥斯特《布鲁克林的纳善先生》的小说,写这二十年,我在台北咖啡屋晃悠的『追忆逝水年华』……并没有想到我们坐这咖啡屋里,飙各自的疾病,身上的破洞、歪斜、坏毁啊。」、「我想写一个台北版的《洪堡的礼物》,台北的偷、拐、抢、骗,我多着迷那些,当然我们这座城市现在不行了……」

骆以军作品:《我们》(印刻)骆以军作品:《脸之书》(印刻)骆以军作品:《弃的故事》(印刻)骆以军作品:《小儿子》(印刻)骆以军作品:长篇小说《西夏旅馆》(印刻) 骆以军作品:长篇小说《女儿》(印刻)

其三,小说的底牌,其实也就是整个文明了。

「那个房间里藏着远古的魔兽『最后的恐惧』」,骆以军九零年代小说〈消失在银河的航道〉里将军大胆进入魔兽的房间,却发现「『最后的恐惧』不是恶魔或怪兽的嘴脸,而是个如贴心的爱人一般的能量放大投影机,把你内在的一切恐怖、惊怵、幻影和噩梦,投影而出,历历在目,直到你的坚持被耗竭殆尽。」成书于「最后的恐惧」后一个全新的世纪,《匡超人》重新说起「恐怖」,「恐怖被藏身在光纤电缆的巨量讯息传播里」、「我们这时代,所有对恐怖的不祥预感;或逃离危险的欢快;或解构体会一个远大于个人心智规模的战役、政权的崩毁、错误战略的大屠城;捲在其中的那些大名字、各自性格的缺陷,乃共同肉搏形成的残酷、死灭、恐惧、哀愁。这一切都投递在一个网路的Youtube上」,于是任何人都可以轻易的点开萤幕,「你好像看见自己的手,以一种视觉不可能的里外错置,伸进自己的头颅,插进自己的大脑,像拨琴弦在上亿条光纤中拨寻是的,那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恐怖箱』。」

 

九零年代还年轻的小说家那时必然不知道,这个时代,以及时代里的我们正进入他「最后的房间」,这就是消失的银河航道后的未来──我们的当代,一个《发条橘子》「强迫你张开眼睛看」,而更高妙的是,这个强迫在不自觉之间,还有人可以依靠点阅率赚钱呢,问《匡超人》写什幺,不如问他怎幺写?怎幺写构成写什幺。那是无数时间的碎片。一个章节是一条时间线,或者到此结束,或在几章后重起,人物此消彼现,情节与象徵时有重複,你不妨把它视为一个youtube短片,一个视频,《匡超人》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文字youtube合辑,三十余万字体现我们当代的光怪陆离,纠结震颤的心灵史,集体潜意识,一切颠倒妄想,无明恐怖,远方国家烽火炮击那夜视镜里绿光流火、斩头画面、导演或艺人强迫道歉……可以变成自动播放或二十四小时接力看《中华一番》、《琅琊榜》,远古的魔兽在现代成形了,「真实的感性,想像,其实是已经变形了的这个现代的时间分格、商品环伺、移动的便利、所有媒体的讯息残影闪烁在我们脑前额。」

于是我们纵是孙悟空,科技推动那远程火箭天宫卫星带我们到未知之境,觔斗云翻个跟斗转瞬三千里,文明的大宴,跨过了线其实是紧箍咒,那背后影幢幢是《儒林外史》,是历史内线交割与密室暗盘,是用刀叉吃人肉,你看《匡超人》到了终章却是开脑要吃那猴脑宴。「最后的恐怖」就是此刻,黑洞扩张到最大已然开始塌陷,当年的小说多像预言,而原来「最后的恐怖」,其重击处不是当年「把你内在的一切恐怖、惊怵、幻影和噩梦,投影而出,」不是那个youtube,真正恐怖的是,「直到你的坚持被耗竭殆尽」,什幺时候,我们竟就「变成一个佬」,我们老早,已经在最后的房间里了。不是我们怎幺变成这样,而是我们何时变成这样?

 

《匡超人》里有五分之一的篇幅专写那些古董器物的鉴定与造假术。那可以和周芬伶2017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花东妇好》合着看,同一世代书写者,谈那些出土器物历代文物,怎幺盘怎幺赏怎幺验怎幺审美,头头是道,锦绣满眼。但骆以军花费大量笔墨,更专注在那个神乎其能的赝造之术,瓷器如何造假仿古,缝进动物身体、埋入粪坑、移形幻影,张无忌使出乾坤大挪移,在专家法眼下一揪一逃……「这种造伪的耗竭心力,抽离出他们所依附的那个『真』,本身已可形成一个独立的文明。」

于是《匡超人》中每一篇小说,你可以把它当成瓷片,或是「磁片」,他自己在小说中借刘慈欣科幻小说《三体》描述「降维攻击」来形容生活。「降维攻击」是外星人的毁灭性武器,把活在三维世界的压缩到二维里,「使三维空间的一个维度蜷缩到微观,从而使三维空间及其中的所有物质跌落到二维。」骆以军在《匡超人》正以此叹曰,一切被「降维」了,无论文明、城市、人类的信仰,乃至他自己,全部被压得扁薄无比,「我们以为是活生生的时间,其实是赝品的二维世界。」在那些古画古董瓷瓶上,那个china上,上头技术多好,完全是高端仿古,整个当代的光怪陆离,狼性、假凰虚凤、偷来暗去倒打一扒,被压缩在薄薄的瓷瓶上,很真,很美,但又如何,就是薄薄一片,就是假的。就是个痰盂。

小说家把华夏文明的精神史、心灵史,这个大家心领神会的大写China,箝进瓷器china里。两个china在此合一。

而我们就活在其中。第二义的。活在精神史的China或是生活史的china里。在西山夜宴或是小桥流水中打躬做揖,谨小慎微,盘进那个複杂的人物关係里,工艺日深,一来一往感情都那幺真,其实活得那幺扁薄、不值得……

(我们被设定好了)

(是谁把我们丢进去)

(我们是赝品)

(这一切都发生过了。)

 

直到小说家写道,「我的鸡鸡下方破了个洞」。洞在这里头变成了多重的小说装置,那自然是小说家的拿手好戏,洞有多少意象和辩证,小说家之笔在这大作文章,洞是缺,但那个空洞是另一种满。是入口,但也是出口,洞是破损,但透过痛去醒觉、窥探。乃至洞之洞──破掉的洞破掉了,作为一种形而上的完整,洞作为一种区隔。

但主要是,多了个洞,那使得这些凝结的(小说里不停使用「餵鱼红虫结冰」的譬喻,乃至某一章真的将整个台北封冻起来),僵固的时间片段出现裂口,诸篇小说也如瓷瓶破了洞,那时瓶里是瓶外,这里才看出小说家的真功夫,一切变成他的时间幻术,一个瓷片是一段时间,瓶里瓶外,看瓶面画的人与画中人彼此错身、交换,视角奇异的变动,那便是克莱茵瓶,是墨比斯环……他在小说里调度无数时间炫计与典故──这幺说来,我担心的倒不是读者怎幺看不懂,我担心的是,学者怎幺看得懂,譬如这个老王还是老黄老陈,搜索枯肠从现当代文学无比灿烂的天空想找出几颗星星连结比附骆以军好组成星座,但骆以军这样一个带着台湾文学往前冲的火车头,其实是台拼装车!

骆以军。(杨子磊摄)

未来孩子更直感的便能看出,这龙头这引擎这火星塞,全都是现当代那些次文化流行电影电视影集漫画啊,当学者调度知识库艰难点出这是芝诺「飞矢辩」、阿基里德追龟论、是尼采永劫回归.……这些孩子会跟你说,《匡超人》这段引用的典故我知道啊,是美剧《十二猴子》还是《瑞克和莫蒂》每集穿梭时空改变这个想不到变动了那个,引发种种时间悖论,是《启动原始码》,电影里杰克.葛伦霍透过程式进入八分钟后要爆炸的火车,一次又一次的大火席捲而来,在车毁人亡的困难中认出恐怖份子的脸,是《JOJO冒险野郎》,漫画中黑帮老大「老闆」的超能力替身就是「克里姆王」,当此替身发动之时,老闆能预先看到所有的未来并进行选择,相对的,「所有人会到达他所选择的未来却省略掉过程」,而他的对手,少年漫画主角乔鲁诺则寄出「黄金体验镇魂曲」,「克里姆王」让所有人直接抵达「老闆」希望的结局,但「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却是「把一切归零」,「老闆」在可能的未来死去的一瞬间,连「死亡」这一事实都归零,于是「老闆」将在「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中无数次抵达死之终局,却又重新开始,反覆在那些死亡的叙事中被刀砍火烧、被汽车辗毙、遭解剖……一次等于无数次,没有结束等于另一种结束……

《匡超人》小说里那些忽然转场的大冒险或超展开,其实是对时间的一种幻念或空间的换场,这台拼装车飙出极限的火花,是写给未来的。

「时间在延长着,这不是最后一关了吗?」巨大的春丽在台北城上空与越南军官对打, 这是1993年10月骆以军短篇小说〈降生十二星座〉,二十五年后,当春丽抬头,看见的,却是克里姆王。最后一关被先决定好了、一切都在反覆,甚至,一个新问题是,有最后一关,那「最初」是什幺?

 

就我来看,小说家擅玩时间幻术,他也许也发现,那关于初始与终末也是另一种时间幻念。在那样追赶跑跳,在那样整个文明的反覆重来,学不乖,趋向崩盘,身体败坏,心智崩毁,「世界末日已经发生」之中,怎幺办呢?有没有可以修补故事的人?用小说里的问法是,「但是诗歌呢?艺术呢?小说呢?人心里那些美丽纯净的东西呢?」

这样说来,《匡超人》标记骆以军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袁哲生进入小说中,在小说之外,他明确感受到同代人,或一个书写圈的存在,袁哲生之死让这批小说家开始有意识的聚会。那个在小说里总是懵懵懂懂,一副受气包模样的「我」,现实世界成为一个「义人」,绳结扭缠的捆头,把大家结在一起,招呼聚会,连结同辈,照顾后辈。

而在《匡超人》里呢,「譬如说汤显祖,或张岱这样的人,你以为他们的心灵没有那种漫天星空全焚烧的景观?他们本来就是在一个老谋深算耗尽你全部精力的文明里,曲径通幽找出放置那一小盏灯烛不熄灭全黑的方式。」超人们集体要去保护那个「所有人已经死掉了」的火车上的傻根(这次是两部电影的梗),「如那个刘若英在摇晃的光雾中说:『别怕,姊会保护你。』那不正是你,傻根,唯一只有你,能够赠与这列爆炸火车的集体八分钟,一个让人想流泪的,珍贵的什幺? 」一颗肾超人、肝指数无限高超人、重症肌无力超人、僵直性脊椎炎超人,以及破鸡鸡超人用他们疲倦的身体护着那道火苗,「这不是最后一关吗?」春丽在台北城上空问着这个问题,还是二十五年前那张青春而童稚的脸,而「有一天起床,变成一个佬」的骆以军此刻也许根本不会回答,他会拍拍春丽的肩,跳进那场难玩的游戏里,纵然肝指数过高、重肌症、僵直性脊椎炎,还是鸡鸡破一个洞,他会护在春丽的前面,用他自己的散文标题来说:

「化做春泥更护花」。

 

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四十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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